A07-新闻·特别报道-终身教授梁锡昌最后10小时

日期:05-21  来源:重庆青年报

梁锡昌教授简历


1934年12月4日出生于四川自贡市,1954年毕业于重庆大学机械工程系并留校任教。重庆大学机械传动国家重点实验室创始人之一,并任实验室第一任主任。

梁锡昌教授长期从事机械工程等学科的科学研究,在复杂零件的制造、新型及精密传动系统等方向上,为国家现代化建设解决了一批重要理论和技术难题,获得了多项重大科技成果,1980年提出“曲线零件的新制造法”,获国家发明二等奖,同时获省部级奖励21项,发表论文410余篇,撰写著作15册,对我国机械传动及系统学科的发展,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1986年被授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梁锡昌教授十分重视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 作为主要带头人之一,于1983年为重庆大学争取到机械制造专业博士学位授权点,共培养博士( 博士后) 研究人员56名,为学校建设高水平的师资队伍作出了重要贡献。
(据梁锡昌教授讣告)

2013年5月4日17时左右,重庆大学博士生导师、终身教授梁锡昌从自己一手创办的机械传动国家重点实验室5楼一跃而下,坠楼身亡,享年79岁。

当“梁锡昌自杀”的消息传开时,所有熟悉他的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谁也不会把“自杀”跟这位国家级突出贡献专家联系在一起。

倒在实验室大楼停车场的梁锡昌,面部朝上,头部朝向大楼内,双腿张开,只有后脑勺在溢血。这在许多人眼里像是“从楼上滑下去”的姿势。

77岁的老伴陈琴,是最先发现梁锡昌尸体的人。出事以后,陈琴将当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多年的好友张珠(化名),“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会自杀”。

梁锡昌去世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个一向性格开朗、平易近人的老教授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我先走”

这是一个普通的周六。阵雨,19℃~24℃,天气湿热。

早晨,与往常一样,梁锡昌和陈琴吃了早餐后,从松林坡的博导楼家里出门,沿着松林路散步。

当走到重庆七中时,梁锡昌碰见了几个熟人,于是找了一块阴凉地,坐在石头上和他们攀谈起来。而陈琴便一个人去附近的市场买菜。

不久,陈琴提着刚买的广柑来找梁锡昌,二人一同回家。回到家,陈琴开始忙活做饭,两人吃完饭后还睡了一个午觉。

这期间,陈琴并没有察觉到梁锡昌有什么异样。

下午3时左右,二人起床,准备再次出门散步。

张珠事后接受本报采访时,提到了陈琴事后告诉她的一处细节:陈琴快要出门时,突然想起锅里还炖着猪蹄。“等我把猪蹄弄完了再走,等一下。”陈琴告诉老伴。但梁锡昌不想等,说:“那我先走,你弄完猪蹄就过来找我。”

陈琴随口答应一声“好”后,继续忙活手中的事。

“你来给我收尸”

大约10分钟后,还在处理炖锅里猪蹄的陈琴听到了电话铃声响。

她拿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了梁锡昌低沉的声音:“你来给我收尸。”

张珠说,那句话没头没尾,吓得陈琴差点没握住电话,只是冲着电话那头喊:“不要啊!不要啊!你在哪里?!”

陈琴没有听到回答,却等来了一阵“滴~滴~滴”电话挂断的忙音。

六神无主的陈琴,挂掉电话,急匆匆赶出门。

在重庆大学A区后门摆摊卖零食的李大姐,与梁锡昌陈琴夫妇认识多年。当时,她看到陈琴一路踉踉跄跄走到重大后门,还打了一个“摩的”,一脸惊慌的表情。“我当时还想跟她打招呼,都没来得及。”李大姐回忆说。

陈琴后来告诉张珠,她坐上“摩的”后,让司机开进重大校园,围着民主湖来回绕了两圈,却没有看到梁锡昌的身影。

在陈琴看来,老伴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只剩下一处——那就是凝结他多年心血的机械传动实验室。

来不及多想,陈琴催促司机往民主湖东边的实验室赶。

“梁教授提着板凳上楼去了”

张珠告诉记者,由于当天是周末无人上班,陈琴到了实验室门口,只见到在门卫室值班的保安。

“你看见梁锡昌了吗?”陈琴一进实验室大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梁教授提着板凳上楼去了。”保安回答。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去5楼。”张珠解释说,因为这里不仅有梁锡昌的办公室,还是实验室的顶楼。

陈琴来到5楼中央的511房间,看见门锁紧闭,四周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她又从楼上赶下来,出了实验室大门,围着实验室这栋楼四处搜寻。

当拐到实验室后面的停车场时,脚步急促的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张望。

这块空地上只停了几辆轿车,陈琴很快就发现在一个停车位上躺着一个人。

凑近一看,果然是梁锡昌:面部朝上,血流满地。

陈琴一把抱起老伴,失声痛哭。

数分钟后,120赶到事故现场,迅速将梁锡昌送进最近的医院抢救。

事实上,彼时的梁锡昌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文/本报记者 胡芷滔 王静爽

终身教授梁锡昌最后10小时

重庆大学梁锡昌教授坠楼身亡当晚,微博、贴吧、重庆大学官方BBS“民主湖论坛”等网络平台上都“炸开了锅”。在百度里输入“梁锡昌”,系统会自动提示“跳楼”或“自杀”的选择。

5月5日,重庆大学贴出讣告,其中写到“重庆大学优秀教师代表、教授、博士生导师梁锡昌同志,不幸于2013年5月4日17时逝世。”

官方讣告里并未说明梁锡昌的死因,这让关注此事的重大师生更加疑虑重重:是什么原因让一位在学界拥有极高地位、79岁高龄的老科学家如此想不开,非要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
开人世?

网络上开始涌现各类版本的梁锡昌死因,主要集中于三种版本,分别是“夫妻不和说”、“抑郁症说”、“ 实验室摘牌导致跳楼以死抗争说”。本报记者通过走访调查,并未发现梁锡昌之死与三种说法有直接关系。

此外,沙坪坝公安局政治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梁锡昌之死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应为自杀。从梁锡昌独自一人出门到老伴陈琴(化名)接到“收尸”电话,这大约10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应该是让梁锡昌决定自杀的关键。但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迄今为止,仍然是一个没有解开的谜。

夫妻感情受人羡慕

梁锡昌和陈琴是在文革中结为伉俪的。

在此以前,梁锡昌已经有过一段婚姻,并育有一对儿女。

“那是一段旧话,他俩(梁陈)的感情很受人羡慕。”与梁锡昌夫妇有几十年交情、彼此熟稔的一位老同事张珠回忆,“二人是在实验室相识相知,最终相扶相伴40多年。”

梁锡昌1954年毕业于重庆大学机械系后留校任教。由于一些历史原因,当时并非党员的梁锡昌为保护前妻,承担了一项“挪用公款”的罪名。很快处分下来,他就从教研室调到了实验室做职工,不再担任老师去上课教学。

当时二人的工资待遇都很低,家里甚至没几样值钱的东西。在前妻先后诞下一女一子之后,梁锡昌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文化大革命来临前,梁锡昌的前妻因败血病去世。

后来,同为实验室职工的陈琴对他产生了感情,那会儿的梁锡昌还背负着处分。“那时候的人们都很看重这些(身份),要是其他人还不一定乐意,但陈琴就是想跟他好,因为他很能干。”张珠说,尽管没有教学任务,但酷爱钻研的梁锡昌,长期在实验室参与一些机械化生产研究。渐渐地,他在刀具及齿轮制造等方面经验颇丰,也有了相当的造诣。

二人结为夫妻后,没有再生育孩子。家里太穷,怕养不活孩子,梁锡昌把前妻所生的小儿子抱养给了别人,直到儿子成年后才相认。

日子是越过越好。梁锡昌在学术上屡有斩获:1986年被授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夫妇俩的晚年生活羡煞旁人,“近些年,一到冬天,二老会去海南租房子度假;而到了夏天,又会一起到重庆武隆仙女山等地避暑”。

梁锡昌出事后,陈琴悲痛欲绝,常常自责。“他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为什么我就没发现他有啥思想包袱呢?要是早点发现,我一定会开导他的呀!”陈琴对张珠念叨。

性格开朗、身体不错

在梁锡昌逝世后,家属差点把家“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把他电脑里的文件一个个打开,想找到梁锡昌是否留有遗书。遗憾的是,至今没有找到可以和梁锡昌之死联系起来的信息。

后来有人问起死因,梁锡昌的家人都说想不通,“怎么这么突然?没有一点征兆。”

5月8日中午12时01分,@重大新闻网官方微博发布重庆大学党委宣传部的消息。其中写道:“梁锡昌教授因病不幸去世……网络上也有一些猜疑和推测毫无根据……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因病去世”的说法第一次出现在官方的通告里,很容易让人怀疑梁锡昌是否患有自杀率很高的抑郁症等病痛。同日,重庆大学党委宣传部宣传科长徐方正接受媒体采访时称,梁教授坠楼系个人原因导致,根据家属的说法,应该是他的身体有病,在思想和情绪上有压力,最后有了这样一个极端行为。

但是,这样的说法让熟悉梁锡昌的人难以接受。“他的身体一向不错,性格也很开朗啊!”

“梁教授经常会跟我们摆龙门阵,聊得最多的就是他以前的绘图设计。”唐毅(化名)在梁锡昌居住的博导楼小区里当了两年多的保安,在他的眼中,梁锡昌言谈举止都透露着学者的风范,身板更是硬朗,“ 走路也不需要人搀扶。”

李大姐在重大A区后门摆摊卖零食、报刊多年,每次遇见梁锡昌进出学校,都会和他热情地打招呼。“我特别尊敬梁教授。”在李大姐印象里,梁锡昌平易近人,脸上常挂着微笑,从来不说人闲话,没事路过她摊位的时候,总会停下来和她攀谈几句,拉拉家常。

“他常对我说‘你们也不容易’。就凭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种有架子的人。”李大姐觉得,梁教授好像有一种气场,让接触他的人感受不到一丝距离。

与实验室评估有关?

5月6日上午9时,石桥铺殡仪馆举行了梁锡昌教授的遗体告别仪式,梁锡昌生前的亲朋好友、同事学生都自发前往灵堂看望梁锡昌最后一眼。

据参加仪式的人后来回忆说,这是学校掏钱主办,“由校长亲自主持,场面很热闹,仪式搞得很风光”。

第二天也就是5月7日晚上8时06分,ID名称叫“中山大学逸仙时报”的用户在新浪发微博称:“重大机械学院一群官僚用2年时间,就把几代人数十年心血建设成的全国数一数二传动实验室搞到摘牌……梁锡昌教授从重大传动实验室5楼一跃而下,以死抗争。”

这条微博瞬间点燃了网友“渴望真相”的心情。众多网友评论、转发,除了表达对梁锡昌教授的哀悼缅怀,还有对重庆大学机械传动实验室复评情况的质疑。

当晚10时左右,身份认证为“重庆大学党委副书记肖铁岩”的用户在1小时内连发5条微博“辟谣”称,经向该国家重点实验室负责人核实,今年的实验室复评正在进行,实验室师生正在准备于本月15、16日接受评估。至于梁教授自杀,其家属称属“个人原因”。

与此同时,一位重大机械工程学院的大四本科生告诉记者,他和同学们都收到了来自学院领导老师的群发短信,要求他们不要就梁锡昌教授之死发表看法。

之所以会有此种版本的死因传出,机械传动实验室一退休职工猜测:“梁锡昌的身份、坠楼地点都和实验室相关,而实验室近年来确实没有以前辉煌,把这些联系起来就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根据重庆大学官方网站介绍,机械传动国家重点实验室是国家在机械传动及其相关领域建立的应用基础研究和高层次人才培养基地,其定位于解决国防和国民经济建设中有关机械传动的关键科学技术问题。1988年由原国家计委批准建设,1991年建成通过国家验收并正式对外开放,1997年、2003年、2008年先后通过了三次国家评估,是重庆大学3个国家重点实验室之一。

不过有传言称,实验室在5年前的评估已经是倒数第一,且近年来人才流失严重、没有响亮的科研成果等,本报记者向重大官方求证,截至发稿前也没有得到回复。

实际上,这个实验室的第一任主任就是梁锡昌。据该实验室办公室现任主任余红华证实,梁锡昌虽然是重庆大学终身教授,但已经很多年不管实验室的具体事宜,如今的领导也已换了好几届。

“实验室虽然就像他孩子一样,他很关心,但我从没有听过他对实验室现状有过抱怨。”事后陈琴说,梁锡昌倾心于学术,直到去年还带着学生在做科研项目。

“梁教授对学生指导工作是兢兢业业,和同事相处也十分融洽。”该实验室副主任陶桂宝副教授向记者介绍说,重大的教授一般到了70岁就不再做科研,但作为终身教授的梁锡昌,依然会主动申请科研项目,几乎都会通过。

2004年后,年过七旬的梁教授共发表了16篇论文、EI检索8篇,凭借《基于逆流动副的高效精密传动机构》荣获国家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技术发明一等奖。此外,他还主持了多项实验室重点项目,包括1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2个国家863项目、1个重庆市计委项目以及2个国防军工高保密项目。

离奇坠楼死因成谜

包括梁锡昌家人在内,在梁事发后回想起来,都直感叹“想不出为什么”。

沙坪坝公安局政治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梁锡昌之死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应为自杀。

假设梁锡昌是意外坠楼身亡,但门卫室保安见到梁锡昌“提着板凳上楼去了”。记者大致测量了实验室5楼阳台护栏的高度,大约有1.5 米。而梁教授的办公室就在5楼,为什么还要自己带板凳上去?难道是为了垫高自己好翻身跳楼?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在进实验室大楼前,梁锡昌已决定自杀,偶然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记者从梁锡昌家小区,径直走到实验室门口,大约有5分钟。如果放慢脚步,以梁锡昌的速度,从家门口出发,10分钟内应该可以走到实验室。

而据陈琴回忆,当天下午本来两人是打算一块出门散步,却因为自己要炖猪蹄这一偶然事件打乱了计划,梁锡昌选择先出门,并告诉她弄完猪蹄就过去找他。在这一过程中,陈琴没发现他有何异样,大约10分钟后就接到了梁锡昌让她来收尸的诡异电话。

如此,从梁锡昌独自出门到实验室的这条路上,他的所遇、所思应该就是促使他决心结束自己生命的关键。

但在神秘的10分钟里,梁锡昌发生了什么?他内心是否承受了巨大且不能告知他人的痛苦,让他刚好选择这个时间段离世?

由于这条路上并没有监控,办案民警也拒绝透露更多信息,梁锡昌之死目前依然是个未解开的谜。
文/本报记者 胡芷滔 王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