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爱尔兰人的东北三十年
他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瞳孔似乎要从眼眶中滚出来,“你知道吗?他们要拆掉祖父的房子!”站在旁边的妻子也有些激动:“那座教堂经历了抗日、内战、文革,但是抗不过房地产。”接着他似乎有些后悔,抓住记者的手,他说:“这个你就别写进去了。”
他叫马克·奥尼尔,中文名欧乐年。在过去三十年里他前后四次前往东北边陲小镇法库,最近一次他又悄悄地来到了法库,在熟悉的地点绕了很久很久,才在高楼之间找到了正面临拆迁威胁的祖父当年的那座教堂。

《人民日报》上的喜讯
马克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外国记者,他曾如此描述自己上世纪80年代的工作:“我坐在路透社驻京办事处的桌前,泡上一杯茶,抖开当天《人民日报》,学习重要最新指示和精神。这位操持着机关干部晨间标准流程的,是我这么个大鼻子蓝眼睛的洋记者。”
1986年,《人民日报》出现了一条关于外国人的消息——新一批的240个市县即将对外国人开放。“扫过长长的表格,那个神往已久的地名——‘法库’跳了出来,”马克说,“那一刻,我仿佛听到祖父在耳边低头耳语,告诉我,我万里迢迢来到中国就是为了翻开这一天的《人民日报》。”
马克的祖父名叫弗雷德里克·奥尼尔,作为最早一批来到中国的传教士,弗雷德里克在1897年到达中国东北那个连中国人都未必人人知道的穷乡僻壤——法库,并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45年都献给了它。直到1942年,他被日本人用枪逼着坐上轮船才回到爱尔兰。他在日记本里写道,“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死在中国”。
弗雷德里克在中国的45年,直到1986年他的孙子马克再次走进那个东北边陲小镇才被揭开。
“当年外国记者采访必须要到外交部礼宾司申请”,马克以了解中国经济发展情况为借口申请去沈阳的采访。今年85岁的王本顼当年正在外交部礼宾司工作,据他回忆,当时“去沈阳可以去,但法库不行,那里从未接待过外宾”。
抵达沈阳之后,马克表示想去距离沈阳不远的法库看看,接待人员面露难色。马克不得已把自己那从未谋面的祖父的故事讲了一遍,沈阳外事办的陪同人员最终同意。第二天,马克便带着自己的妻子悄悄地溜到了法库。

第一次亲密接触
蓝眼睛、大鼻子的外国人来到了这个边陲小镇,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跑出来看热闹,无论马克走到哪身后都跟着一大群好奇的孩子,以至于他感觉“我就是德国传说里的魔笛手,一吹起笛子,镇上所有的孩子都跟着我走了”。
但是年纪稍大点的人表现得很淡定,因为44年前,镇上就有个蓝眼睛、大鼻子的倪牧师。这个倪牧师和他的爱尔兰妻子在镇上生活了近半个世纪。
当年他们生活在镇上的故居如今成了一座塑料厂,工人们还保留着当年倪牧师用过的信封,上面贴着印有英国女王头像的邮票;当年倪牧师千辛万苦建造的教堂,如今被刷上了“农业学大寨”的标语,里面放着运动器材;被洗礼过的法库老农们还记得当年在倪牧师建造的学校里读过书,在倪牧师建造的医院里看过病,在倪牧师建的教堂里虔诚祷告……
祖父遗留下的记忆碎片被东北话一点点拼接,“在法库所有的参观、探访、偶遇,唤醒了沉睡的往事,使我在祖父离开法库四十多年后,还能感受到他生命的足迹”。接下来的二十年,寻找和还原祖父弗雷德里克生命足迹成为了马克生活的一部分。他去过所有祖父曾去过的国家,从中国到日本,再从日本回到英国。直到2013年,他完成了那本传记——《闯关东的爱尔兰人》。
书中写到了他的爷爷弗雷德里克在东北法库传教的历程,以及一大批爱尔兰长老会(爱尔兰第二大教派,仅次于罗马天主教)传教士的故事。中国读者能随着传教士弗雷德里克共同经历义和团之乱、辛亥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和中国抗日战争等百年近代史。而爱尔兰读者则能从中对爱尔兰长老会——爱尔兰国内教会派系斗争中的一方——有更多的了解。

爱尔兰历史的另一侧面
当书还未成形时,王本顼就看过书稿。“是爱尔兰前驻华大使给我(书稿)的,当他和我说中国和爱尔兰的友谊在一百多年前就开始了,我不相信,于是他就给了我这本书”。说着,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打A4纸的打印稿。
王本顼当年就读的燕京大学就是一所教会学校,他回忆,当年在北京的传教士们“有比较好的工资收入,宿舍都是有自来水,有电灯”,生活水平不低。因此弗雷德里克这样放弃大城市而选择中国偏远小镇法库,并且一待就是45年,“真是受罪”。
王本顼说:“贝尔法斯特几十年前是英国收税最高的地方。东北法库则是穷乡僻野,我去那年(1946年)你买几个烧饼都不容易,水都是从井里去打的。弗雷德里克能选这个地方我觉得他是真心诚意传教的,肯定没有一点要侵略中国的想法,如果有的话,他不会选择那,至少要选北平,或者天津,或者沈阳、哈尔滨。”
这本书(英文版)出来之后,爱尔兰驻华大使康宝乐在休假期间仔细阅读了它,认为这本书呈现出了中国历史和爱尔兰历史的侧面。于是在该书中文版(繁体版、简体版)出版过程中,都给予了各种支持。
康宝乐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形容《闯关东的爱尔兰人》对爱尔兰的意义:“在爱尔兰有两个家庭,一个家信新教,一家信东正教,每家都有一个独生子,一家是男孩,一家是女孩。在一个假期,他们一起去度假。当他们把外衣脱了下来,第一次认识到他们身体上有这么大的不同。片刻之间,目瞪口呆。其中有一个人说‘我的上帝啊,我从来不知道新教徒和东正教徒有这么大的差异’。这本书带给我们这样的一个体会,就是每一方都要真正理解彼此,去掉偏见。其实各方可能都有自己对历史的一种解读。他的这个版本跟其他人的历史版本可能是不同的。
“事实上,如果是两个团体,如果他们有非常有勇气的领袖的话,实际上他们会伸出手,先去宽恕,去尊重,来建立一个共同的一个未来。马克从他的一个特殊的视角来对整个故事进行描述,这在爱尔兰的许多地区应该得到很好的鼓励和宣扬。”
“左手鸦片,右手《圣经》”属实
马克不但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对于中国的了解也非常深刻。例如对于传教士是一手鸦片、一手《圣经》的历史印象,他没有否定这种说法,不过这并不是全部。3月8日在北京三联书店,马克·奥尼尔接受了重青记者的专访。
从教士月刊中还原历史
重青:为什么要写这本书?除了作为弗雷德里克孙子之外,您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坚持到现在的动力是什么?
马克:1986年第一次去法库,发现祖父教堂还在,房子还在,学校还在,我问了很多老人“您记得他吗?”发现很多人对他有记忆。尽管1942年到1986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的痕迹还在。大概是在那时候,我决定要写出来。
重青:在写作当中有没有遇到困难?
马克:事实上,写作起来很简单。我们两次到爱尔兰教会的总部图书馆查找资料,它有完整的历史材料,传教士的月刊。他们每个月要写报道,写医院的情况、教会的情况,张作霖、张学良做了什么,日本人做了什么。我看了从1897年开始到1942年的每个月的月刊,里面有很多祖父写的报告。所以就很容易写。
传教士有没有“左手鸦片”?
重青:这本书里面是否对传教士有一种雷锋式的描写,过于神圣化?
马克:传教士到中国以后,当地的教会没有什么钱,要靠爱尔兰的教徒提供援助。所以他和别的牧师的报道都报喜不报忧,如果报忧,爱尔兰的教徒会想“我为什么要援助啊?我们的钱没有好好地利用啊”。我相信刚开始一定会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但他没写,因为还要爱尔兰支持他。
重青:1942年您祖父回去,有没有对自己在中国的十多年进行回顾?
马克:1949年,所有外国人牧师被赶走,爱尔兰长老会和别的教会有很大的反响。这个事情为什么发生?爱尔兰长老会有非常全面的回顾和自我批评。他们分析这不只是政权更替那么简单,还有更复杂的原因,比如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我来中国的时候,有人说外国牧师左手鸦片,右手《圣经》。我开始不太了解,到后来我发现他说的有道理,就拿1886年《天津条约》来说,外国的牧师有权利在整个中国做传教的活动。清朝政府其实是不愿意给他们这个权利的,但外国军队逼清朝政府同意。所以从这个角度,外国牧师的出发点是不好的,但结果是好的。
中国人从被传教走向传教
重青:您在书中提到过去是外国人向中国人传教,但是现在历史已经反转了?
马克:你去法国、德国也好,英国也好,会看到很多漂亮的教堂,但星期天你去教堂会发现没什么人,或大部分都是老人,并且很多教堂已经关闭了、卖掉了,变成了健康中心、宾馆、餐厅。以前教会力量很大,现在衰退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接触当地的牧师、教徒。他们告诉我,现在中国有七八千万的基督教徒。有一次,我在爱尔兰长老会总部,看到许多华裔小孩,当时牧师告诉我说这些小孩现在在向爱尔兰人传教。
重青: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衰退?
马克:有很多的因素,一方面在欧洲历史中,宗教的作用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比如宗教战争等。最近几年,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主教性侵儿童的丑闻,很多人看到这个就会想,你怎么能谈耶稣,谈道德?但在中国或者韩国就没有这种历史的负担。
文、图/重青记者 罗欢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