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镜头有码头味儿
彻底摆脱体制4年,摄影师严明依然觉得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不归之路,如同当年他拉着18岁的少女陈雪(现为其妻)私奔南方一样义无反顾。
他印象中的媒体,那个他待了10年的圈子,“ 只是一个挨打又有骨头吃的地方,自己做的事,似乎只是让自己免于肉体死亡”。多年里,他和身边人经历过的阵痛,都可归结为“精神跟肉体打架”,有的是肉体得到了安宁,有的精神上感到“不枉此生”。而他自己,在这条路上找到了精神原乡——重庆。

严明,70后,安徽定远人,中国著名摄影师。玩过10年摇滚,后又当过10年记者。2010年辞职成为自由摄影师。曾获2010年法国“才华摄影基金”中国区比赛冠军、侯登科纪实摄影奖等专业奖项。
洋人街消解了高大上
重庆青年报:你在摄影作品下方写的简短文字,表达了你看自己作品的独特视角和细腻情感,媒体因此评价你为“诗人摄影师”,可你似乎并不承认自己是诗人?
严明:这或许跟我之前写歌词有关。相反的,我总感觉自己很没有经验。我尽可能地做到语言真诚一些,深刻一点地剖析自己,让我的思考通过文字透明,不给人装蒜的感觉。而网络上的一些语言在我看来是很有智慧的,如果我真的去学,可能就是一个半吊子,那样也是个失败者。我不想把它写成像讲课像攻略,要是一直担心读者、观众会想什么,那么到最后连自己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重庆青年报:从你的文字中能看出你对洋人街的山寨味有些心理上的排斥,但你的镜头又非常钟情于这里,多次聚焦这里。为什么?
严明:重庆洋人街的诞生是社会娱乐化的缩影,其实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只是重庆做得更随性更开放更自由,没有围墙,不要门票,我去过这么多地方,没有比重庆做得更有意思的。有人讲,去洋人街拍照会不会很取巧,骑马的来了拍骑马的,化妆的来了拍化妆的,也许比去田间地头更容易得到照片,但还是得看眼光和角度。比如说我拍“米妮”,我并没有把她放在洋人街的独特背景之下,而是拍了一个下班时候的她(《下班的米妮》),关注她的情怀不一样,所以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最关键的是她背后的故事让我感觉到,我对她的关切是没有问题的。
洋人街给我提供了一个创作的时代背景,我想拍的是在这个娱乐场所里最朴实的重庆人,打麻将吃酸辣粉的人。我觉得这样的人才是跟我们同类,我们是一伙的。我不会去想它是不是山寨的问题,那些山寨建筑本身就是制造者故意弄的,消解了高大上的姿态,为了全民娱乐。我们这个社会还是有浪漫的,可能就藏在公园的某个角落、破庙里、码头上等。
码头让我找到了自己
重庆青年报:你摄影最初到达的地方是重庆,因重庆的水和雾形成了你日后拍外景的标配。你怎么评价作为摄影对象的重庆?
严明:重庆给我的摄影提供了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我我每年都要去三四次,没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我不需要任何期待,乐意在那里待着,沉溺其中。所以我经常怀疑,如果滴血验亲的话,重庆可能就是我的精神原乡。一切是那么契合、那么舒坦,我都学会重庆话了。
重庆青年报:为什么同样是你拍的三峡系列,你开始认为那些情绪是欢快,后来情绪逐渐沉重了?你在书中说码头带有江湖气,这就是执着于拍码头的原因吗?
严明:这前后变化还跟我的职业改变有关,跟我换相机有关,甚至跟我的心境和年龄有关。之前只在乎一些表面的东西,后来就更注意要耐看。刚开始我总抓拍一些生动有趣的瞬间。重庆人不忌讳,他们的生活面貌就是摄影的天堂和富矿。码头人来人往,风云变幻,它的自由也启发了我,就与我离开工作去拍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都是在寻找自由。我的码头我做主,我不再考虑我要代表哪个媒体去完成任务,重庆码头让我找到了自己。

自由摄影才算文化自觉
重庆青年报:为什么不认同别人对你冠以“拍三峡的”标签,要用一切“干净的办法”撇清与某种宏大主题的联系。怎么理解这“干净的办法”?
严明:摄影圈有这个坏毛病,就是喜欢贴标签。实际上,我认为每一幅摄影作品都是独立的,一幅照片能完成给观众的观感就够了。体现你的占位和炫技那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体制内记者是完成任务,自由摄影才算文化自觉。做摄影记者的时候无奈又无聊,六一来了去幼儿园,春运来了跑火车站……一场场造型摆拍,不管是从新闻规律还是艺术规律来解释,都是有问题的。
重庆青年报:这是否也体现了世俗眼光与艺术创造的矛盾?
严明:你能自由地运用自己的思想吗?这怎么会成为一个问题,这成了问题,那该多有问题?相当多以摄影为工作的人,包括媒体记者、商业广告摄影师,由于领导、老板、客户、同行的压力,慢慢会把原有的艺术语言、智慧丢失殆尽,慢慢练就了一身淘宝客服气质,像温水煮青蛙,青蛙浑然不知。而本来不怎么样的摄影师,一旦被贴标签就自我膨胀,觉得很受用,有种供需矛盾。
重庆青年报:“急与不急都是人生”,怎么理解你的这句感悟?
严明:其实做任何事情都应该有这个态度,但这是一个领悟的过程。年轻的时候我总是想把数量搞上去,结果没有质量。年龄大了之后,我打破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尽可能地打破自己(的思维定式)来看世界,搞艺术不能与人类规律作对。
拍照就是拍自己
重庆青年报:对于三峡,为什么去了一次两次三次还不够,到现在还经常去。
严明:三峡地区有移民的大背景,移民时代给那里的人的震荡是巨大的。但我没有报道水利工程,也没有拍他们搬家,而是寻找更边缘的角度,定格人文风情的情绪变迁。作为一幅摄影作,我们无须诠释太多,《夔门的猴子》中的那只猴子也仅仅是大背景下的一个生命个体,群众演员而已。在展览上,每次都有很多人站在前面合影,可时过境迁,当我再次看到它时,内心有说不出的滋味。
重庆青年报:你的摄影展从“少年三峡”(2008年)到“后三峡”(2009年),再到“我的码头”(2009年),到现在的“大国志”,它们之间有哪些传承和区别?
严明:其实我对这些命名是很排斥的,都是展览时临时取的,所以后来索性就越取越大,叫“大国志”,拍什么都可以往里放,省得别人给我贴标签。主题先入对摄影是致命的。摄影师在摸一个脉络的时候,就要去扩大这个脉络。现在是一个摄影泛滥的时代,职业摄影师跟大家拼到最后就是拼自己,拍照就是拍自己。
最后大家一起完蛋了
重庆青年报:当年放弃搞音乐是因为网络的冲击,现在做专业摄影,会不会也会因为技术的革新而迎来挑战?
严明:从专业的角度讲,胶片摄影还是数码无法替代的。随着柯达公司的没落,我也挺担心。所以现在一凑够钱就大量购买胶卷,凑够了胶卷和盘缠就上路。玩专业摄影,成本很高,设备以让我倾家荡产(尴尬)。
重庆青年报:从音乐人到娱记,再到摄影记者,最后到专业摄影师,现在当起作家,这一路可以简单概括为从艺术回归艺术,以后还会变吗?书中说,你现在陪儿子又玩起了音乐,会不会重拾旧梦?
严明:以前只能说是练兵,扫街阶段你叫我谈感悟绝对说不出口。到现在,我的经历犹如画了一个大圆,接触面无疑大很多。我觉得我一定会重玩音乐。
因为搞摄影并不是只要充分利用了时间就能实现,只要把这两件事的位置摆好,一切都有可能。茶余饭后,我也要接送儿子,为儿子又拨弄起了乐器,我的音乐梦被勾起了。也许我很快就会弄出几首歌,录张碟,随书赠送(笑)。
重庆青年报:那你羡慕王磊吗?上世纪90年代末,你们一起组建过乐队,而后他成为了“南方摇滚扛大旗者”。
严明:王磊也有王磊的痛苦,他后来身体不好,也从广州回家了。这个话回过头来讲,就是那个属于我们的时代结束了。音乐有音乐的规律,世事难料,辛辛苦苦到最后也不一定就能到达理想彼岸。也许我们彼此羡慕(大笑)。其实对那些年的音乐梦,总体上我还是蛮悲观的,最后大家一起完蛋了。
重庆青年报:你妻子一直陪伴你玩艺术,在你的艺术生涯中,她是什么角色?
严明:少言寡语,默默支持,她认为我们是一个人。我有一个好老婆,客观上很重要(笑)。
文/图重庆青年报记者 冯建龙 发自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