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01-美丰银行重庆停业悬案

日期:11-20  来源:重庆青年报

讲不出再见,给不了答案

64年前美丰银行为何停业?
重庆早早入冬了,连续几日淅沥的雨,让很多人堵在了路上。11月16日,较场口阿福茶楼的大厅里,指针划过十一点,纸杯里的茶都凉了,人还没有来齐。这时,主持人宣布,美丰同仁第56届联谊会开始。一首生日快乐歌响起——纪念美丰银行经理康心如逝世45周年。此时,距美丰银行、这家民国时期西南地区最有影响的旧银行停业已64年。今次是旧同事的最后一聚,在世者本已不多,能来者唯剩两人。会上,一个多年的历史疑惑浮出水面,未及厘清,聚会结束。

从300多人到只有2人

四川美丰银行,总行设于重庆,是重庆第一家中外合资银行,1927年改为国人经营的商业银行。它生于1921年6月6日,卒于1950年4月4日。

自上世纪80年代起,美丰银行老员工坚持每年举办两次聚会,回忆在美丰银行工作的日子。“那是我爸爸一生过得最幸福的几年”,美丰子女张康回忆,他的爸爸去世多年,他还坚持参加美丰聚会,“每年来,看到这些与爸爸相熟的叔叔伯伯,就好像看到我的父亲”。

张永淇的父亲、舅舅、姨爹、姑姑都曾是美丰银行的职工,老一辈都已经去世,她和她的姐姐交替参会。“父亲他们当年待遇很好,有奖金、福利、奖章”。

这原是一家中美合资银行,后因形势变化美方撤资,由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专业的康心如接手。康心如沿用原来的美式管理制度,以“制度章程管理为主,员工抚恤管理为辅”,建有67种规章制度,完全引用股份制有限公司的模式,将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注重诚信,很快在西南地区成立了多家分行,并投资有工矿企业、水电事业、交通事业等九类66种实业。康心如也凭此成为西南地区妇孺皆知的名,被推选为重庆银行同业公会主席,担任两届重庆国民政府参议会参议长。

美丰职工陈亚雄仍记得,美丰有两处在重庆响当当的大楼:群林大楼和美丰大楼,“在美丰大楼的入口处,康老总设立了货柜,为美丰职工平价供应生活物资。这是康老总在那个物价飞涨的年代,为了稳定职工生活所设的,他还特别成立了消费合作社”。

“在当时,谁在美丰公司,大家都会羡慕得不得了。”一位美丰子女回忆。陈亚雄1940年进入美丰银行,分配在群丰贸易公司业务部,他说:“群丰贸易公司,是抗战时期美丰内部组织的由职工投资、职工经营、收入全部分给职工的一个公司,我工作的第一年就分到了1000多元(当时一位普通工人月工资为60元)。”

因感激美丰银行和“康老总”,陈亚雄和另一职工张印禧在1986年发起了美丰联谊会,至今28年未间断。随着自己身体状况日渐欠佳,他把这个任务移交给了女儿陈朝烈。

时光荏苒,陈亚雄今年98岁了,大多美丰老人都相继去世,聚会人数从最多时的300多人,缩减到了今天的30多人,而在这30多人当中,也只有2位为真正的美丰同仁,其余皆为同仁子女及亲属。陈朝烈说,这是美丰同仁的最后一聚,此后只有不定期的美丰子女之聚了。

“四川美丰银行同仁,全国只剩15个在世,大多来不了了。”康心如最小的儿子康国雄告诉重庆青年报记者,他是从北京赶来参会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老人,见一面,是一面。”

“我们多年来的资助人尹登甫因病痛没能来到现场,他从深圳快递了一封信给我们;还有陈代六先生,人在医院……我们也把生日快乐歌送给他们,祝他们健康长寿。”

说完,陈朝烈拿出一张纸,宣读了美丰在世者的名单。现场的歌声轻缓地响起,压过了包厢里麻将的声响。

“重庆无战事”

“我的母亲从美丰银行出来之后,继续在银行上班,她在世时告诉我,她后来工作的银行,没有一个能赶上美丰银行当年的管理。”美丰子女钟谦立放下筷子,讲起了当年母亲在美丰的“好日子”,并称原因在于美丰银行一直是西式管理,透明正规。

尽管美丰经营有方,战时仍与所有的私营企业一样,备受摧残,尤其到了解放战争末期,美丰银行损失惨重。如电视剧《北平无战事》中所上演的那样,国民政府的币制改革让人民手中的金银元券如一堆废纸,美丰银行也在币制改革中要求交出所有黄金。

1948年8月19日,由于法币信用破产,国民政府开始发行金圆券,限期收兑人民手中的黄金、白银、银币及外币,美丰银行上缴黄金、美钞、美元公债及库券、猪鬃、桐油等合计95.39万美元当时重庆飞成都一张机票约4美元)。至此,美丰银行保值能力元气大损。

1949年7月,国民政府再次宣布改革币制,发行银元券。当时,政府信用较低,部分银行没有经营银元券兑换业务。康心如因得到胞弟康心之“内部消息”,称中央银行内部库存黄金充足,而且正在从墨西哥进口银元,决定开办“银元存放汇兑业务”,收进银元,放出银元券。

后来,国民党战事失利,败退台湾,银元券币值狂跌。面对拿银元券前来提取银元的储户,美丰银行不得不收兑。此次负债数额约折银元41.3万元(这笔银元若不兑换,在1949年初可购534万担大米)。

为维持经营,康心如在1949年5月秘函各支行、办事处,精简人员,将剩余人员调至一个名为“设计股”的部门,由他亲自善后。这些人猜到这是裁员先声,强烈抵制并拿走内账为要挟,这一事件的直接结果为:326人退职、66股东退股,银行有形损失银元38.09万元(这笔银元若不兑换,在1949年初可购507万担大米)。

总之,解放战争末期美丰银行各项损失共逾53.7亿元(人民币旧币,约合新币53.7万元,1950年人均年收入约为人民币新币1688元)。

1950年4月4日这天,又有4亿存款到期,加上之前未交的存款和汇款,美丰银行欠着储户10余亿元(人民币旧币,约合新币10万余元)。此时的美丰“库空如洗,巧妇难为”,不得不于中午一点,率先在邹容路办事处关闭,其他分行也于5月相继停业。

“自动停业”之问

美丰的生命真的是这么结束的?一位特别嘉宾的讲话将聚会引向了另一番思考中。

“我对不起各位老前辈了”,讲话前,她先给听众打了预防针。她是重庆《红岩》杂志前副主编、学者赵晓铃,从2003年开始涉足美丰银行的研究。多年来,她参加美丰同仁聚会,都没有提出自己的质疑,“想到是最后一次聚会,我觉得我有必要把我的质疑讲出来”,即使这很可能得罪坐在台下的美丰老人。

“几乎所有的回忆录都说康心如是自动停业,说他认为早停业早好,避免了更大的损失。我始终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康心如不止两次、三次给人民银行打报告要求贷款,一再不同意。所以我认为,康心如他不是自动停业,如果他自动停业他把自家的钱拿出来救银行干嘛?”

美丰银行到底是康心如自动选择停业还是孤立无援不得不停业?

康心如等人在《美丰商业银行清理总结》(1952年12月28日)中写到,美丰银行截止停业投资企业9类66种,房地产还有55处。其中地产估值57亿元(人民币旧币,约合新币57万元),但停业后只售出4出,套现8亿元(人民币旧币,约合新币8万元),也就是说,要偿清储户的10亿元并不难,填上银行损失的53亿元,也不难,难就难在,美丰的固定资产难以套现。

也就是说,美丰银行并不是真的没钱,只是流动资金在战争时期被掏空。

康国雄回忆:“当时家里开了个家庭会议,动员大家把家里的黄金、珠宝全拿出来救美丰。一共筹集了22亿元的现金(人民币旧币,约合新币22万),但远远不够。”

康心如试图以群林大楼和美丰大楼做抵押去贷款,几次向人民银行打报告未能通过,复业计划就此落空。

“群林大楼是我父亲的私产,在解放纪念碑那个地方,重庆最好的地段一座六层的商业大楼,当时值20亿元(人民币旧币,约合新币20万元)。我父亲提出抵押给人民银行贷10亿元(人民币旧币,约合新币10万元)来经营美丰,结果没谈成。”康国雄在回忆录中说。

“不仅康家的人,我的母亲作为一个职工也把自家的八仙桌卖了出去,捐给银行。”一位美丰子女也称当时自己家有参与救银行。

为何大量研究与回忆录均认为,美丰银行是康心如自动停业的?重庆青年报记者查看了各研究的依据,发现,这种说法均引自康心如在1964年所写的《回顾四川美丰银行》一文。文中写到,随着新中国的成立,私营银行业务也发生巨大变化,四川美丰银行困难重重,不如趁早关门,还可有所剩余。”因此,不止一篇文章用了这样的推测:“康心如认为,做下去肯定拖垮吃光,不如趁早关闭,还可留存部分私产。”

真相来不及搞清楚,最后一次聚会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