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7-对话雕塑家蒋晟 美能制造信仰

日期:01-21  来源:重庆青年报

对话雕塑家蒋晟 美能制造信仰

与大部分当代艺术家不同,毕业于雕塑系的蒋晟选择了有众多规矩的佛像创作,并期望通过自己对美的创造来实现佛像与信仰的代际传承。但民间信仰的强烈功利性需求也让他认识到自己的作品最终也会变成“流浪的神明”,如何调适从被珍藏到被遗弃之间的心理落差?2016年1月17日做客重庆方所的蒋晟告诉重庆青年报记者:“万物本来如此,只需做好当下。”

佛像必须与当下产生联系

重庆青年报:在我们的认知和感受中,佛教和佛像虽然有悠久的历史,但与现代社会和人类发展的关系似乎并不大?

蒋晟:这种认知和感受可能大多针对佛教,但其实民间通过佛像对佛的信仰和佛教是两回事。民间信仰属于单独的一种信仰体系,它更注重功利性或者说实用性,在现代社会其实也非常兴盛。

在我看来,不管是佛教还是佛像,都必须和当下发生关系,才能够被当下人接受。

重庆青年报:中国民间信仰的功利性长久以来被很多学者诟病和批评,你怎么看待人们在信佛时的功利性?

蒋晟:其实佛教里面也是五花八门的,我们不能强求每个人按照某种模式去信佛,但同时佛教毕竟不排外,尤其是汉传佛教,非常具有包容性。它并不是说这样子才是正确的,它只是提供一个教材,你可以在这里学也可以不在这里学,看你要什么,学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作为旁观者,也只能把它当做一个现象来看。

重庆青年报:在制作佛像的过程中,你更注重审美还是实用?

蒋晟:我创作的时候是一直朝着美的方向去努力,美是能制造信仰的,长得美的东西,大家都想多看两眼。但同时也会注重它的实用性,因为人家供佛像,要求的并不仅仅是美,还要看价值、文化、服务态度各个方面。就像我经常说的,有时候如何对待佛像比如何做佛像来得更难,因为你要去供养它、包装它,这里面都包含着让人家获得信仰的因子。

重庆青年报:你如何让你的佛像与当下发生关系?

蒋晟:除了技术、材料跟随时代进行革新之外,更多是观念要与当下的一些理念和价值观合拍。比如说我在处理释迦牟尼佛的时候,对他的眼睛进行了适当的改变。

我们在寺庙里看到的佛像大多是俯视众生的姿态和神态,我觉得这在现代社会显得不太合理,所以我让他的眼睛闭了起来,不再半睁半闭地向下俯视。

重庆青年报:年轻人对你的佛像接受度高吗?

蒋晟:接受度挺高的,我们的客户大部分都在20岁至40岁之间,北京、上海居多。现在接触佛教的年轻人很多,因为佛教本身也在年轻化,比如经书,就有一些很现代的抄经本,专门给年轻人准备的。

即使不是出于供奉的目的,单纯作为艺术品而言,很多年轻人也会来收藏我们的佛像。我们的工作坊蒋家班开办5年以来,已经有60多件佛像被售往世界各地。

最美好的佛像在人身上

重庆青年报:平常所见的佛像大多高大而丰满,而你的佛像很多都纤细而瘦弱,身姿柔美如美人像。这是你自己的创新还是有具体的渊源?

蒋晟:读大学的时候,我跟着许健老师考察了中国几乎所有的石窟造像。石窟造像有一个特点,因为是石头一刀一刀凿进去的,没办法做很复杂的事情,只能用很简洁的纹路和线条来处理。

南北朝时期佛教兴盛,皇帝非常喜欢为皇后或妃子造像,所以那个时候的石窟造像会呈现一个很女性化的形象,很瘦弱,很像纤细的女子,现在很少人对那个时代的佛像进行研究,也很少人依据它们进行再创造。我当时考察后就受这个石窟风格的影响,所以就做了这样的设计,会有一点女性化。

重庆青年报:很多当代艺术家都热衷于打破传统,你也说要做现代的佛像,这是否意味着会推翻以前佛像造像的固定程式?

蒋晟:佛像造像和其他艺术形式不一样,它并不允许随便推翻、创新,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有一个资料库,搜集了所有佛像,比如说释迦牟尼佛,在哪个寺庙里有出现,就搜集过来,然后我们会给客户说你看释迦牟尼佛有这么多的手势,毗卢遮那佛有这么多手势,客户可以从其中进行比较、选择。这些都是从经典中来的,有根源的。

有一本书叫《佛说造像量度经》,对佛像进行了严格的规定,比如眼睛和头的比例是多少,脖子和身体是几寸比几寸,这都不是能随心所欲进行更改的。

重庆青年报:形象有来源,有严格的比例,艺术家的创造性如何体现?

蒋晟:这需要找到规矩和艺术家可以发挥的部分的平衡点,我认为平衡点就在于对佛像的认知。一个工匠做佛像的时候不应该以特别自我的方式来做,而应该以一种认知的方式。比如说释迦牟尼佛在我心中是个老师,当我去认知老师这个形象的时候,我通过认知各种老师来修正我的作品,直到我的作品能够代表老师的形象,这个作品或许就完成了。

在平衡传统和创新的具体操作过程中,佛像在不同的国家被非常多的工匠创造出不同的形象,我可以从各国的佛像上面找到佛像合理的理由,从而在一个比例协调,而且看起来舒服的前提下去体现佛像能表达出的精神特质。

另外,我们在做每一件佛像的时候,会组织工匠去寺庙看僧人打坐、念经的方式,去看这些人身上最舒服的姿势、最美好的姿态。每隔一段时间,我们还会组织画家去写生,将他们最放松的姿态记录下来。记录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每个人都有很安静、很神圣的时候,我们捕捉下来,就可以转换成佛像的面容。不同的佛像的面容是不一样的,我们不能说每一尊佛像都用同一张脸。佛像是最美好的人像,那最美好的佛像也在人身上。

流浪的神明背后是众生相

重庆青年报:当初怎么会想到实施“流浪的神明”这个计划?

蒋晟:闽南地区民间信仰特别丰盛,他们对神像的需求很多。比如我的父辈供佛像,供一个关公在家里,这个房子继承给我的时候呢,我是不信这个佛的,这个关公我就没法处理,只好拿到寺庙里去。当然有些神像到了寺庙里后也有可能被另外的人请走,它们从这个地方流浪到另外一个地方,寺庙就像一个中转站一样,但大多数是被留下来了。日积月累下来,被遗弃的佛像越来越多,集中摆放在寺庙里。

我觉得任何事情一旦超过一个常态,就值得被研究。所以我就想把这些被遗弃的神像拍摄下来。最终,由我和徐晓东、谢少杰三个人完成了这个拍摄,从2012年年底开始拍摄到2014年年中,共拍摄出1000多张照片。

重庆青年报:拍摄这些照片是为做佛像提供素材吗?

蒋晟:一开始我是想把这些拍下来,或许可以给做佛像的人提供素材,所以我不断地拍照,当时的想法是把这个做成一个学术档案。当我拍得越来越多了以后,就想这个档案本身又能够代表些什么呢?

首先这些照片对我的视觉冲击非常大,当我没有做某些佛像的时候,我是绝对设计不出来的。另外,看着这一张张神明的照片,你会觉得世间种种事物皆逃不过生灭变异,人们心目中神明的形象亦是如此。就像我之前说的,佛像即人像,这些佛像不仅仅是佛像,而是众生相。这些神像被不同程度使用过,他们其实是一个个人的影子,而不是神明的影子。再一个是观念上的,从这些流浪的神明身上,我们还能够找到一点点恭敬的心态。在这些繁复的神明堆里头,我们还是可以看到或许民众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因为恭敬,而把佛像放在这个佛龛里头。这个观念可以帮助我们从民间信仰思考到佛教特别提倡的价值观。

重庆青年报:有没有想过自己创作的佛像有一天会成为流浪的神明?

蒋晟:佛像是特别实用主义的一种雕塑,既然它是人为塑造的,那么它一定会随着人的生灭变异而生灭变异。如果从根本意义上来讲,我们的佛像最终肯定会变成流浪的神明,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后,说不准。但是万物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什么事情都会过时,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做好当下。

文/重庆青年报记者冷传梅

图/摄影记者龙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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